&esp;&esp;温不迟停下脚步，看着满地狼藉和这些跪在地上的人，“戎珂。”

&esp;&esp;他回头，“欠账的商户登记造册，至于胡三和他的党羽，砍了。”

&esp;&esp;“是。”

&esp;&esp;温不迟没再停留，走出聚财坊时巷口的灯笼正被风吹得摇晃，他深吸了口气，凉气带着草木的清新，终于驱散了赌坊里的浊气。

&esp;&esp;他回首看了看坊内的混乱，带着对自己的那份深不见光的痛恨下了杀手，血洗了胡三那点可怜又可悲的不甘。

&esp;&esp;他恨。

&esp;&esp;渺小的蝼蚁不论经历怎样的痛定思痛在权力倾轧下始终微不足道。

&esp;&esp;他恨。

&esp;&esp;他这次代表的是碾碎蝼蚁的那一方。

&esp;&esp;他恨。

&esp;&esp;时至今日他也仍无力改变任何，哪怕他自己就是那只遮天手。

&esp;&esp;他恨极了。

&esp;&esp;他杀了他自己。

&esp;&esp;

&esp;&esp;歙州的雨像是攒了半个月的戾气，在这日卯时骤然泼下来。

&esp;&esp;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，到了午时忽然转急，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，噼里啪啦的响，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急促地叩门。

&esp;&esp;雨下到第三天，连空气都透着股腐味，瓢泼之势未减，密密匝匝地砸在棚区的草顶上，像是要把这临时搭建的窝棚连同底下的人一起砸进泥里。

&esp;&esp;第五天清晨，城西的“通济桥”终究没撑住，那座百年石桥在洪水里挣扎了整夜，最后在东君初生之时“轰隆”一声塌了半截。

&esp;&esp;断裂的石拱堵在河道中央，浑浊的黄水瞬间漫过堤岸，朝着灾民聚居的西棚区涌去。

&esp;&esp;雨停时，半个城都浸在水里，西棚区的草屋塌了七成，污泥里漂着破棉絮、烂菜叶子，还有几只泡得发胀的死老鼠。

&esp;&esp;灾民们踩着齐膝的泥水往高处爬，哭喊声里混着求救声，像是末日般肮脏混乱。

&esp;&esp;而真正的麻烦，在次日彻底爆发。

&esp;&esp;先是西棚区有个老汉上吐下泻，拉出来的全是黑水，皮肤泛着青紫色的斑，不到一天就没了气。接着是两个孩子，症状一模一样，浑身滚烫，皮肤上的红疹破了之后，会渗出腥臭的黄水。

&esp;&esp;“是时疫！”有懂行的老医工喊了一声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，“这是瘟疫！”

&esp;&esp;人们的恐慌像瘟疫本身一样，半天就席卷了全城，灾民们疯了似的往城门口挤，哭喊声混着呕吐声，把刚平静没几天的歙州又搅成了一锅沸水。

&esp;&esp;“已经封了好几个棚区。”嵇舟站在城楼上，望着下面被守卫拦住的灾民，眼底覆着层青黑。

&esp;&esp;他这几天几乎没合眼，先是指挥加固河堤，后是抢救被淹的粮库，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，往日里总是熨帖的衣袍也沾着泥点。

&esp;&esp;栾序承手里捏着张药方，眉头拧成个疙瘩：“药铺的黄连、金银花都空了，刚让人去衢州调，最快也得四天，现在发病的有三十七人，都集中在被淹的西棚区。”

&esp;&esp;“封城，”嵇舟斩钉截铁中带着无处遁藏的疲惫，“从现在起，只许进不许出，违令者按通匪论处。另外，立刻封锁消息，歙州死了只苍蝇都不许城门外的人知道。”

&esp;&esp;“封城？”戚谌徽猛地抬头，“明瀚兄，西棚区还有上千人，不赶紧疏散怕是——”

&esp;&esp;“疏散到哪去？”嵇舟打断他，“让他们跑到衢州去？让瘟疫整个江南蔓延？到时候朝廷知道这里的情况后追责，你、我，还有整个歙州的官吏，谁担得起？”

&esp;&esp;戚谌徽噎住了，他知道嵇舟说得对，可他终究是读圣贤书长大的，从小背着“之乎者也”，见不得这样的“牺牲”。

&esp;&esp;“文景，你带人去烧西棚区。”栾序承忽然开口，“把所有烂草、污泥、死物全烧了，石灰不够就用灶灰，必须在今晚烧透。”

&esp;&esp;“烧？”戚谌徽皱眉，“那里还有活口……”

&esp;&esp;“活口可以迁到东棚区隔离起来。”栾序承的语气没什么温度，“剩下的只有疫病源，你要是念及仁心，就该知道烧干净了才能少死人，”

&esp;&esp;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，“我让人在东棚区备了棺材，烧之前，让他们把亲友的尸骨迁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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