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以烟
他在窗前依依不舍地站了好久好久,直到汽车的影子隐没在远处的林荫路尽头,才转身回到书桌前坐下。
南归心事重重地抱着膝盖,望着桌上的日历表出神。
两天后的日期被用红笔圈起来,画了一个星号。
南归叹了口气,不开心地偏过头。
南归其实对这个艺术展没什么兴趣,他就连展览的内容是些什么都不知道。
他只是想要出去,想要到闹哄哄的地方去,想要到魏栩生说的那些有趣的地方去。
以前的他从来不会这样想,毕竟整个世界都是摇摇欲坠、充满危险的,除了家里,其他地方都不安全。更何况所有的知识他都可以在书上看到,所有的风景都可以存储在薄薄的纸页里。
可是现在不一样,因为书上的那些风景,都没有魏栩生给他描述的世界有趣。
落日出现在窗外的远山上,南归不舒服的眯起眼,脸颊贴着膝盖,懒懒地换了个姿势。
“真奇怪……怎么总是想到魏栩生。”
南归打了个呵欠,从抽屉里抽出那本厚厚的图画本。
他翻过前段时间画的噩梦的那几页,随便找了张空白的纸页,然后又拿出魏栩生送的水彩颜料,犹犹豫豫地开始画画。
“……幼儿园。”
南归握着笔,喃喃道,“对,我上过的,上过幼儿园。”
红色的房子,四四方方的塑胶小操场,还有院子中央的旗杆。抬头看的时候,还会看到屋檐上郁郁葱葱的远山。
——“南归,你快过来!”
记忆中那一抹穿着白裙的身影缓缓走过来,蹲下身,搂住南归小小的身子。
“南归今天有乖乖的听老师话吗?妈妈明天要去城里给大家买好吃的,南归想不想一起去?”
“想!”
“那今天晚上要好好睡觉,知道吗?不可以看电视看到很晚。”
“我知道,妈妈,我,听话。”
“……南归,你平时要多和其他小朋友说话,知道吗?”
“好,知道。”
抱着自己的女人似乎哽咽了几声。南归心里有种很痛的感觉,他抬起小手,摸了摸女人的头发,闻到了石榴香水的味道。
混乱的记忆在此刻戛然而止,画笔印在纸上留下如石榴一般红彤彤的印记,而后一滴泪落在纸上,又将红色晕得更开。
南归呆呆地低着头,不知何时哭红了眼睛。
意外
夜晚。
今晚的云州市没有起风,静得落针可闻。
漆黑一片的房间里,有人忽然猛地从床上坐起来,光裸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。
魏栩生不断喘着气,平复了许久强烈震荡的心脏,半晌才缓过劲来。
他做噩梦了。
南归被困在红色的笼子里,隔着冰冷的铁栏杆。而他无法动弹,只能任由鸟笼不断升高、升高,最后被挂在整个世界的半空中。
身后的天际处是一轮巨大的血月,月球横着撕裂开一条口子,而后越来越大,变成一张血盆大口,张口就要将南归整个吞下。
醒来的时候,魏栩生满头是汗,心口像是有一口钟在猛烈地敲击着,似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。
他看了一眼时间,现在是凌晨四点。
他叹了口气,坐在床上愣神,睡意全无。
离艺术展的日子越来越近,他总是想到林雪慧和吴证凌的那副嘴脸。他只觉得胸口有一块大石头紧紧地压着,然而现在又来了另一重压力。
一想到南归,他总是隐隐觉得不安。
南归身上有太多奇怪的秘密。
昨天下班的时候,魏栩生坐在车后座往回望,便看到了站在二楼窗边的瘦削身影。
南归的表情被玻璃窗上印着的彩霞遮挡住,看不清楚。
魏栩生想起他说过的疯话:吃人的蜘蛛、保护小鸟的树、记忆中的幼儿园、和现实身份不符合的母亲……这一切究竟指向什么?南家人究竟在隐瞒什么?
这比任何一本解谜图书都要复杂。
理智告诉他不应该多管闲事,但他依旧控制不住地想到南归。
魏栩生长叹了一口气,重新倒回床上,努力让自己入睡。
同一时间。
南归的房间里灯光昏暗,一排星星似的小灯蜿蜒盘旋在天花板四周,和天窗外的星星同为一体,照亮了漆黑的夜晚。落地窗的纱帘半掩着,隐约能看到远处山峦的剪影,以及透进来的月光。
这十一年来,南归每晚都是这样入睡的,今天却怎么也睡不着。
南归抱着膝盖,沉默地坐在床头,手中捧着晚上画完的画纸。
画上是红墙的建筑和绿色塑胶的操场,白色裙子的女人站在中间。
幼稚的笔触描绘出女人伸过来的手,建筑后面是如梵高的星空一般笔触的背景,一笔一笔的干燥颜料,像席卷而来的山雾,要将女人吞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