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章 半爻
唐繁站在小道尽头,在矮得任谁都能轻易翻越过的、装饰性的栅栏门外。
天气阴暗灰霾霾,他头顶有暗绿色树叶,和秃了大半的枝桠。新芽未抽,老叶奄奄一息地悬挂,临风将落不落,等风沿途而过,依旧坚挺地朝着地平线的方向生长,属于它们的轮回迟到了半个冬季。
一阵能把砂石卷送至天际的大风平息后,上一秒还寒风飒飒的萧瑟之景被一缕斜直的阳光穿透打破。
冬日晖光比春日澄天难得,它又好巧不巧,以唐繁为出发点,自他周身朝八方扩展,代替云雾的弥散,如帘幕缓步拉开,照亮恭年所目及的世界。
“虽然你让我别催你,但我忍不住想说,”唐繁关好栅栏,从外面把门锁扣上,“我喜欢你这件事,别忘了。”
恭年脱了外套,重新钻回被。他原计划是起来回复手机里来自租客的消息,然后睡回笼觉。他已经被唐繁耽误了进程,躺了没一会儿,困意反噬得更加铺天盖地。
两眼一闭,睡得比之前更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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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小年,明年夏天,你留下来跟爷爷住。”才入秋,恭利先跟孙子定好来年的安排。
恭年没同意也没拒绝,手里的菜刀在砧板上起落,发出“笃笃”的动静,他把胡萝卜切成丝,放在一旁备用,询问道:“为什么?是因为我跟你坦白了自己的性取向吗?”
不等恭利开口,恭年继续说:“同性恋不是看见男的就喜欢,就像异性恋不会逮着谁都心动。爷爷你别瞎担心,唐繁固然是唐家的宝贝疙瘩,各方各面也很优秀我承认,但我真看不上他。”
不是看不上,是太熟了,兔子不吃窝边草。
“你喜欢谁,爷爷不管,也管不着。”恭利缓慢搅拌着锅里的玉米浓汤,调小火候防止粘锅,“但你这年纪算早恋,这爷爷就不准了。”
“爷,我还没恋呢,怎么就早恋了?”
“你如果没这小心思,能发现自己性取向是男的?”恭利慈祥归慈祥,和蔼归和蔼,眼神该犀利时绝不含糊,“你不肯跟爷爷坦白,没关系,青春期都有自己的小秘密,你爸像你这么大那会儿也是闷罐子。你还小,我作为监护人得防着你头昏脑胀酿成事故。”
恭年放下菜刀:“爷,我没你想得那么龌龊。”
南方的初秋跟深夏一样热得蛮横无礼,蝉声照旧,蟋蟀鸣草。厨房没有冷气,只能寄托于从客厅能飘来的微不足道的冷风。
他默默地看着恭利一圈又一圈地搅动米白偏黄的浓稠汤汁,良久后问:“我没别的意思,就是做个假设。假如啊,我是说假如,假如我喜欢的人是唐繁,是不是不太好?好像,不太行得通?”
恭利关了灶火,回头盯视恭年:“大少爷毕竟是顺位第一的继承人,有很多重担等着他去扛。”
“欸,我知道,你别这么严肃。”恭年目光难自抑地躲闪,“真就是打个比方,大少爷我高攀不起。就算我喜欢他,唐老爷子不会同意的,退一万步讲,唐顿老爷那关更难,我不要谈那么痛苦的恋爱,有钱也不行。”
恭年自诩是诚实的孩子,至少他从不在爷爷面前说谎话。恭年对父母的记忆不算多,依稀记得母亲曾经告诉他,谎言这东西,说多了就成真了,一开始是骗自己,到后来连带骗身边的人一起骗。
恭年不明白其中道理,反正是说谎不好的意思。
所以他向来坦诚,赤裸而不加掩饰地展露自己对钱的热爱。
爱钱嘛,不丢人。
可,喜欢钱和喜欢人不同,喜欢钱是天性,喜欢人是后天的,没有谁生来就深爱着世上的某个人。
恭年坐在唐繁对面,私人图书馆比公共图书馆更安静,静得能清晰描述彼此的一呼一吸。风把广阔无垠的透明天空吹进书扉,吹进写满解题思路的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》。恭年的学习进度不比唐繁,他老老实实地跟着高一进度走,唐繁则咬着笔盖研究高考压轴。
恭年看了眼怀表,轻声问:“大少爷,三点几了,饮茶先?”
唐繁没抬头,黑色水笔在草稿纸上写个不停,是一些恭年还没学到的公式,心不在焉地应了句不用,你累的话可以先去休息。
时间在走,阳光也在走,恭年没起身,他合上数学套题,翻开高考满分作文范例,换个学科转换心情。作文比应用题更让恭年头疼,他写不出太优美的字句,没有足够的想象力,说不出看着很雄心壮志的空口白话,总之就是,阅卷老师喜欢的,他都没有。
恭年无意识的唉声叹气让唐繁停了笔,他瞟了眼恭年手上的橙皮书:“又想着怎么从别人那儿摘抄金句呢?”
“抄不来,学不来,写不来。”恭年痛苦地回答着“三不来”,“我是文盲,不会写大作文。”
“把所见所想描述出来就好了,咱又不奔着满分去。”唐繁说罢,挺起身板道,“从简单的环境描写开始训练,你形容一下我们身处的图书馆,让我听听你什么水平。”
恭年扫视一圈:“很多书,很安静,适合学习,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