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5章 爱初会
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松木香。
张居正端坐于书案后,身着绯袍腰束玉带,白皙的面容在晨光映照下更显清冷,美髯垂落胸前。
他正凝神批阅一份通政司转来的奏本,眉目间隐隐透着几分凝重。修长的手指握着紫毫笔,悬于纸上,徐徐书写。
片刻后,户部主事海瑞被请进了值房。张居正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平稳,无波无澜:“海刚峰,你任淳安、兴国知县时,布袍脱粟,力行清丈田亩,均平赋役,抑制兼并。屡平冤狱,严惩墨吏,令贪官退田还民,有司望风肃然。禁受贿徇私,打击豪强,所至权贵敛迹。百姓因你刚正恤民,呼为海青天。”
他微微一顿,目光投向窗外,“可如今,海家容不下妻妾苟活,根源何在?”他并未直接指责海母,目光转向脸色灰败,眼神空洞的海瑞。
子不言母过,保持缄默就是孝子的回答。
“令堂春秋已高,身畔片刻离不得人侍奉。”张居正的目光落在海瑞脸上,那目光沉静,仿佛能穿透皮囊,直视灵魂。
“为子者,当以奉母为第一要务。既然你要夜夜侍母,继续娶妻纳妾,为子嗣计也是掩耳盗铃。何不暂将子嗣之念放下?待高堂百年之后,再行开枝散叶,全人伦大礼,亦不负祖宗香火之托。”他讽刺的语气中,多了几分不容拒绝的意思。
全天下的儿女,都拗不过固执的老人家,更何况他们是外人,只得索性让海瑞成全孝道,不要再糟蹋无辜女子了。
“至于韩氏,其心已死强留无益。非但无益,更添怨怼徒增伤悲。今日悬梁,明日又当如何?若真闹出人命,海主事,你待如何自处?朝廷法度,言官弹劾,你当如何面对?”
他微微前倾身体,目光如炬,直视海瑞躲闪的眼睛,声音陡然一沉,“事已至此,当断则断。一纸放妾书,予她生路吧。”
“放妾书”三个字,如同三道惊雷,接连劈在海瑞头顶。
他猛地抬起头,眼中充满了巨大的震惊,痛苦和挣扎。从前王氏被林夫人带走,如今又是韩氏选择离开。在世人眼中,这就是对海家家风的彻底否定!
“阁老!这……”海瑞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,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,“下官……”
“海主事!”张居正的声音陡然冷厉,“妻妾亦是活生生的人!非是传宗接代的死物!更非任人践踏的草芥!韩氏何辜?受此非人之苦!你拘泥于虚名,放任令堂苛虐,致其轻生!此非仁,乃伪!此非孝,乃愚!”
“伪”与“愚”二字,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在海瑞的心上!他浑身剧震,踉跄一步,几乎站立不住。
所有的挣扎、辩解、自欺欺人,在这一刻轰然碎裂。巨大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了海瑞。他脸色由白转红,再由红转青,胸膛剧烈起伏。
张居正将写好的放妾书递给他,海瑞伸出颤抖的手,提起笔架山上的笔,仿佛用尽了毕生的气力,写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嘉靖四十五年的初冬,寒意已深,又一年天旱无雪。真庆殿,紫宸殿已显露出庞大的轮廓,工部官员每日为近乎六百万的工费发愁。
张居正端坐案后,批阅着各部院呈送的题本,唯有工部请款的奏疏压在了最底下。一名身着飞鱼服,腰佩绣春刀的年轻男子垂手肃立阶下,正是锦衣卫指挥使陆炳的女婿陈锦年。
“师丈,”陈千户声音压得极低,“都部署好了。真庆殿后殿丹房,紫宸殿西配殿梁上,皆埋了引火之物,只等天雷……”
张居正批阅题本的手未曾停顿,朱笔在纸上勾画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他并未抬头,只淡淡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知晓。
陈景年会意,不再多言,躬身一礼,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值房内重归寂静,唯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。